我之为我  自有我在

——石涛简论

马龙

       在清初，以“四王为首”的摹古一派几乎统治着整个画坛，这些以正统领袖自居的山水画家影响了有清一代上上下下数百年的绘画风气。而在庙堂之外的江湖中，另一面大期也同时高高飘扬，迎风招展，他就是石涛。当时摹古派的领袖人物王原祁曾评价他说：“海内丹青家不能尽识，而大江以南，当推石涛为第一。予与石谷，皆有所未逮。”

石涛原本姓朱，名若极，后更名元济，原济，又名超济，字石涛，号苦瓜和尚、大涤子、清湘老人等。石涛是明代皇族，其父是第十一世靖江王朱亨嘉。要不是清兵入关，崇祯帝自缢煤山后朱亨嘉被同宗之辈陷害至死，或许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朱若极在成年之后还将同样受封为靖江王，而免于“是时大涤子生始二岁，为宫中仆臣负出，逃至武昌，剃发为僧。”的流浪之苦了。（李LIN《大涤子传》）石涛一生多寓居武昌、南京、宣城、黄山等各地寺院之中，晚年在扬州建造“大涤草堂”并在此终老。与“清初四僧”中石蹊参加过抗清的斗争，渐江一生深居简出，八大山人以疯癫之态来掩盖他内心的积怨与悲愤相比，石涛的性格要显得复杂和矛盾许多。一方面他有出身皇族的先天的优越感，而另一方面与当时权贵交往之时，曾寄身寺庙的落魄经历又让他心生忐忑，甚至卑躬屈膝，刻意逢迎。康熙南巡时，他曾两次在扬州接驾。当第二次接驾时，康熙在众人中认出了石涛，并当面呼出其名字的时候，石涛还不无自豪地写道“圣聪忽闻呼名字，草野重瞻万岁前。”的诗句。

与在性格方面的复杂和矛盾相比，石涛在绘画方面的心智则要比其他方面成熟和坚定得多。而真正使其名垂青史的也正是他那纵横澎湃，汪洋恣肆的绘画作品和绘画思想，尤其在“正统派画家”统领山水画坛的时候，这样的创作和言行更显得充满了创新的精神和进取的力量。

石涛的绘画不拘成法，磅礴睥睨。无论是大幅还是册页，是具体的创作还是理论的梳理与建立，从头至尾，由内到外都涤荡着一种天生的不与人同的气质和特性。

在创作上，石涛以山水和花鸟见长，其中尤以山水享誉盛名。石涛的画中，线走如龙，点降如雷。他没有固守传统山水发展脉络中的所谓成法，而是真正走如生活，走如到大自然当中去体验和感受，并从中摸索创作出适合他自己性情的笔墨语言和造型符号。石涛的山水画发展与他曾长期居住在黄山是密不可分的，而绘画史上，得黄山之助的画家可谓不胜其数。如与石涛同列“四僧”的渐江，年长于石涛的梅清等都同是师法黄山而又各尽其妙的能手。近人贺天健在其《黄山派和黄山》中曾说：“石涛得黄山之灵，梅清得黄山之影，弘仁得黄山之质。”而与渐江与梅清相比，石涛的黄山画（也可以说其全部的山水创作）则充满着飞动和挥洒的特质。例如其代表作《山水清音图》和《搜尽奇峰打草稿手卷》中，石涛的绘画风格显露无遗。从画面的笔墨和结构中，到处头体现着石涛造物在手，随心所欲的功夫。例如以上两件作品中点子的使用，可以说这在中国的绘画史上是空前的，那犹如暴风骤雨般的点法，不但恰如其分地表现了石涛的性情，也更为画面营造了狂澜即倒一样的气势和张力。另外石涛在经营画面结构，造境布景方面的能力在其小幅的册页作品中也有着完美和丰富的体现。无论是空灵、跌宕、奇险、沉厚，还是轻淡、疏朗、隽秀、明快，册页中的石涛可谓千变万化，另人如行山阴道中。总的来说，这些东西其实正是石涛内心深处那强烈的创新意识和自我意识的外化，是其独特奇肆的山水画风形成的原动力。

如何的创作实践必然有如何的审美观念在背后起着统领和指导的作用。提起石涛，就不得不提起他的《苦瓜和尚画语录》。石涛一生出佛入道，晚年还曾专门研读过《易经》，所以在他的这本《画语录》当中，有许多概念和词汇都不简单是从绘画理论中得来的，这些因素也为后人解读此一著作带来不同程度的难度。在《画语录》中，许多概念都是石涛首次提出来的，例如资任、蒙养等等，最难讲解，也是贯穿《画语录》始终的则要数“一画”说了。由“一画”起始，石涛随后又提出了“了法”、“变化”、“尊守”等概念。此外《画语录》中同时也写到了很多对具体的创作有指导意义的内容，例如“笔墨章”、“运腕章”、“皴法章”从整体上来说，《苦瓜和尚画语录》是石涛一生画学思想的提炼和总结。无论后人从哪一方面来解释《画语录》的内容和思想，究其一点，这本著作中最核心的思想就是石涛的创新精神和自我意识。在《一画章》中他说：“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在《变化章》中他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着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这些话语，早已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名言了。也有很多人在石涛寻求创新，自开生面的旗帜下，努力探索着自我之肺腑，自我之须眉。古人论画尝言“师其心而不师其迹”也是与石涛的思想并行不悖的。作为一个开一代风气的绘画大师，他留给后人的不单纯是一件又一件著名的作品和完整而系统的理论，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作品和著作所体现出的画家的艺术精神。“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乃以尊受之也。”这些体现着石涛艺术追求的话语对当代的画家依然具有非凡的指导意义，正如石涛自己所说的：“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我故曰：‘吾道一以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