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李象群的名字是和“著名写实雕塑家”、“最有实力的写实雕塑家”连结在一起的,虽说这种共名的称谓具有专业领域以及行业外部的认知方便,却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一个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的个性精神。在当代艺术的进程中,如果还有所谓的写实艺术存在,那不过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意在批判文艺复兴以来的写实主义艺术,达达系统的超写实固不用说,因为像广告一般根据照片画成的“图画”也一再被硬称为“艺术”,这个老掉牙的话题姑且不论,即以比利时的画家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1989-1967)而言,他的画乍看好像与达利属于同一系统,似乎充满人生哲理,其实不然。他的作品常爱用绘画去批判绘画,例如他的《欧几里德的人行道》便在批判透视法的虚构性,人行道和塔尖的等腰三角形如果去掉它们周围的衬托,本是完全相同的形态,但是经过衬托之后,则又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物体了,这无疑说明了过去的视觉艺术是在欺骗视觉。又如他的《透视画法,大卫的雷卡米埃夫人》,不用说乃是模拟大卫的名画《雷卡来埃夫人》而成的。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把人改画成棺材应具有莫大的人生哲理,其实,马格利特是有点刻薄的,他是在那里冷笑,过去大卫所画的女人不过是个死人!因为那是很不实在的。想到这层,我们便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画了一个大烟斗以后,又在烟斗下面写着:“这不是烟斗”,那么不是烟斗又是什么?那就是绘画。马格利特作品的这种批判性,观念性与日常性乃成了当代艺术的资源之一。
让我们从这个楔子进入李象群的雕塑艺术空间,管窥其中的思想奥义与艺术特性。李象群是中国当代著名雕塑家或最有实力的雕塑家,当之无愧。然而绝不可以用“写实”的共名来界定和限量。从1990年代至今,李象群的雕塑作品没有一件属于全然写实传统,我们不妨从他的代表性作品入手,通过细读分析,对其艺术地位有整体客观的基本认识。
首先看其1993年的《永恒的运转》,这件代表性作品属于体育运动主题性创作,如果按照写实的传统原则,掷铁饼的女运动员的身体比例、相貌特征都没有再现性的那种真实可言,写实主义所要求的典型性也无从寻觅。女孩的体态显现着轻盈的纵身飞翔的美感,扬起的脖颈、向空凝神的瞬间,都十分写意,而那粗壮、敦实、不失性感的大腿和臀部乃至坚挺的双乳都在发力,倾斜的双臂在平衡,为右手即将投出的铁饼注入雷霆万钧的爆发力,女孩的大腿和臀部被艺术家刻意夸张了,这适度的变形带来了力与美的韵致,切入主题又超越了主题的有限性。部分地运用具象语言,正是为了实现象征性的主观想象,因此完全突破了过去那种写实的传统,人的精神力量与宇宙的永恒运转处于共时关系中,人藉由身体的运动表现永生的向往,人类的体育精神得以深刻而隽永的体现。《永恒的运转》仅用11天的时间创作并送往“第三届全国体育美展”展出。国际奥运会主席萨马兰奇参观展览时,被作品含蓄、隽永的象征意蕴感染,他评价极高,该作品获得展览最高奖———特等奖,并被奥林匹克博物馆收藏。1994年,李象群相继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城市雕塑作品优秀奖、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奖。1997年,在第四届全国体育美展上,他的雕塑《接力者》获一等奖,再次吸引萨马兰奇并被其收藏。《接力者》与《永恒的运转》在表现手法上都有着具象表现性的探索,前者突出了运动中的女性之美的矫健魅力,而后者将女性身体赋予永恒的宇宙秩序。
肖像创作是李象群的第二次转折。在2006年5月,他完成了雕塑头像《山秀》的创作,作品表现的是另一种女性的美,既古典又当代,说其古典,是精神气质意涵的典雅、秀丽、柔和;说其当代,是现实生活中质朴而生动的女孩形象之写意。女孩圆润的脸形,美丽的丹凤眼,沉静而若有所思的神情,极具“熟悉的陌生人”的新奇魅力,又有着“普通中国妇女性”的典型形象的审美接受度,因此而在英国国际肖像雕塑展上获奖,这是亚洲人首次获得此项奖。《山秀》感动了评委,他们认为,“无论是从造型还是从气质,都非常准确、充分地表现了东方女性特有的气质,非常动人。”我们从《山秀》所表现出来的造型功力,就不难看出,李象群基于写实而改造写实,运用具象而超越具象,所有方法都可以化解为个体主体性的有机营造,这正是他的雕塑有趣、有情、有智性和灵性的方面,也是他成为雕塑艺术大家的予表。
在当今为历史伟人、名人雕像考验着每个一流的雕塑家,盖因涉及创作主体严格的史观、史识和史才,不仅仅是审美价值论。当代思想家顾准断言,中国历史是“史官文化”制作的历史。后现代史观认为,作为知识的历史,既不确定,也不客观,到头来只存在着当代思想与政治创造的相对知识。虽然“元叙事”生产源自科学革命,但科学的进一步发展使得人们怀疑它的有效性,特别是它的政治含义,即使是科学也不能免于价值的浸染。李象群的历史人物肖像雕塑具有后现代历史学认知意义,就在于他以艺术的方式表达了人们不再相信历史人物“高大全”的教化功能,而只有现象学还原的叙事意义。即便如此,叙事也不是唯一的表达方式,人们还可以用描述、解释和想象等方式。了解历史和领袖人物的目的也是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追求真理,但何为真实、真理,取决于谁对谁言说,取决于哪一种文本?历史和领袖人物究竟属于真实的过去,还是今日的“迷思”?对此,李象群有自己一套观念和方法,他认为,“给伟人、名人雕像首先要走进他的心灵”,用他的话说,就是把自己“导演”成这个人,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毛泽东的雕塑像已经构成了中国现代艺术历史的一种独特的图像学,从延安时期王朝闻创作的毛泽东浮雕头像到“文化大革命”中形成“红太阳”高潮,再到当今波普毛像的商品化高潮,大可构成了一个超级博物馆。肖像艺术史表明,越是被官修历史厘定的历史人物,创作难度越大,李象群用自己对毛泽东的理解,选择一个崭新的切入点,做一次新的尝试,于是创作了《红星照耀中国》。
《红星照耀中国》是美国女记者斯诺的书名,她用纪实的传记笔法和革命的理想主义表述了红军长征到达延安后的毛泽东的事迹,那个戴八角帽的影像,曾经唤起了西方知识**的革命想象。李象群的毛形象基于那一影像,仅是一个历史人物的索引,他借用了共名,在重塑之中使之陌生化,不是从社会的或政治的角度出发,而是强调从个人的体性、气质出发,强调个人的真相,特别是从心理的角度所展现毛的特殊心理状态,往往不同于一般的“现实”。他选择了毛的沉思而忧郁的表情,着力表现具有其性格特征的瞬间,这才会体现内心的真实,强调人物的内心真实才是最重要的,即使展现出来的是潜意识世界或者成为人物的人格病历卡,不管这人物是皇上还是囚徒。因此他的毛形象以及以系列历史人物肖像与当代艺术中的波普化、符号化非常不同之处,也正在于人物心理的深度描绘。他在塑毛泽东肖像时,不惜田野考察之劳苦,去陕北、钻窑洞,寻访毛的足迹。此外,对于中外毛泽东传记的阅读和研究,也强化了作品的心理真实性。没有历史真相的认知和追问,也绝不会有严格的史观和史识,只有重新认识毛泽东,才会认识现代中国历史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