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1935年在南京叶浅予家中,第一次见到赵望云,
高个儿,态度诚恳朴实,对人和蔼可亲。虽然当时已是个
名画家,却带着浓厚的北方农民的朴素气质,第一次见面
就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比我只大七岁,那时他老穿着
一件布长袍,我却爱穿西装,但相形之下,我自己觉得我
比这位老哥幼稚得多。
后来在长期交往中,知道他是穷苦出身,从小在家乡
河北束鹿县他表哥开的硝皮作坊当学徒,读书画画都是利
用业余时间刻苦自学的。后来他的画在县城里有了点名
气,就尝试着把他下乡所见的农村印象用中国画方式画下
来寄到《大公报》去,以后他就逐渐成为《大公报》的旅
行记者,专门描写当时华北一带农民的穷苦荒凉生活。他
的画感动了广大读者,赵望云这位硝皮店的学徒,也就一跃
而为当时有名的画家了。
赵望云农村旅行写生画的读者之一,是当时正在华北
的冯玉祥将军。冯玉祥有个不平凡的脾气,喜欢和文艺界
交朋友,他在报上看到赵望云的画,就写信约他见面聊天。
后来,冯先生住在山东泰山,曾经约了望云去把泰山附近
人民的贫苦生活描写下来刻在石头上,冯先生给每幅画题
上一首诗。赵望云画一幅《采野草的妇人》,冯先生题的
是:“东方尚未明,辘辘饥肠鸣。春荒苦难度,野草喜初
生。群妇争采摘,聊作粥糜羹。想彼城市女,娇贵若天神。
终日无所事,打牌看电影。国家穷如此,不可不猛省。民
族今垂危,生活宜平等。”赵望云画一个气喘汗流,手拿
鞭子,赶着毛驴,太阳偏西还耕不完一亩地的老农,题曰
《耕地》,冯先生就题:“……老农且休息,听我说道理。欧
美用机器,我国用人力……贫富迥不同,强弱亦大异。若
要想富强,大家学科学。”
这些巨幅石刻画,老舍先生后来在序言印成画册的
《序》中写道:“图是真情,诗是实话,常来看看,总足以
提醒大家……还有,那登泰山而小天下,自以为了不得的
人们,见此也得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活的泰山,原来另有
一番光景,并非只有松石古迹而没有受罪的活人。”
赵画冯诗泰山石刻,后来也被侵占华北的日寇毁掉
了,连老舍先生写序的那本印本,现在也只留下一册“孤
本”。但是不用更多的语言,对于赵望云当年作画的风格、
意图和他的影响,也就清楚地看得出来。这已经是 40 多
年前的故事了啊!
解放后,赵望云长期住在西安,他一面担任美术家协会
陕西分会主席等职务,一面夜以继日地努力作画。由于在西
安住长了,受到他的画风影响的人不少,这就是十年浩劫以
前和“金陵画派”、“岭南画派”等并称的“长安画派”的来
源。这个画派,以写生为主要手段,参考古人前人的技法而
绝不一味追求和死守这些技法,正因为这样,他们的作品,
50年代以后的创作,所以人物都是精神饱满、意气风发,而
不是 30 年前那些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人物了。
赵望云后期的作品,具有雄厚的笔墨和清新的风格,
比起早期有飞跃的成熟,这和解放以后他有条件到国内各
地旅行写生有很大关系。但他从小至老始终如一地努力于
自己艺术道路的探索,也是重要的原因。1957 年夏天我
在西安,经常看到他作画到深夜;十年浩劫,他以将近 70
的高龄在林、江一伙不断的冲击折磨下,还是笔不离手。
展出的作品中,有相当大的部分就是那个时候的创作,这
在我国现代画史上,较早地以中国画从事旅行写生,
并且忠实地以画笔报道了当时的民间疾苦的,赵望云应是
第一人,所以郭沫若有“从兹画史中,长留束鹿赵”的句
子。正因为这个“束鹿赵”是贫苦奋斗出身,所以,在解
放以前,许多贫苦无告而又热爱艺术的青年都得到他的爱
护培养。现在,我们高兴地看到当年在他周围的苦孩子,
像北京的黄胄、韦江凡,陕西的方济众,新疆的徐庶之等,
现在都已经是各有成就的名家。
赵望云一生的奋斗历程和创作经验,确实是值得在画
史中长留给后人参考的,可惜现在还没有人写下来。
1981 年